活化詩集唱「新歌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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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化詩集唱「新歌」

採訪:麥嘉殷 / 2023年12月22日

臨近聖誕,崇拜必定會唱頌不少傳統詩歌:〈齊來,宗主聖徒〉、〈新生王〉、〈聖善夜〉等,這些詩歌歷世歷代也有不同的翻譯版本。談起詩集詩歌,相信不少人均有既定印象,覺得「唔啱音」,甚至不受年輕人歡迎──〈主能夠〉成為被網民嘲笑的熱話。不過,所謂的「唔啱音」原來是因為當時是用普通話翻譯,而非粵語。

詩集詩歌擁有豐富歷史、神學、文學、音樂內涵。有年輕人用爵士樂重編詩集幾首詩歌,亦有人用現代化的粵詞和編曲活化詩歌,有機構打算製作粵語詩集。在今日的世代,詩集對我們還有甚麼意義?我們會怎樣活化與承傳?這是一首怎樣的「新歌」?

鄭銘心:爵士樂重編《普天頌讚》
分享生命故事觸動人

在IG上,有一個叫「A Warm Touch──重編《普天頌讚》」的專頁,其中一個帖子就有一位男生用色士風吹奏傳統詩歌〈古舊十架〉。帖文內容是關於他與這首歌的故事,hashtag寫著「翻煲普天頌讚」,原來這是專頁負責人鄭銘心這兩年的計劃。

喜歡爵士音樂的鄭銘心,在二〇二二年初疫情時,翻拍不同的音樂片段,並上載到YouTube。漸漸他開始反思:翻拍這些歌曲有甚麼意義呢?「一係唔做,一做就做多啲啦。」那年他廿九歲,準備轉字頭,便想趁機為過去的人生作個小結。他想到自己最重視的,就是《普天頌讚》、爵士樂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於是定下「Songs of Universal Praise」計劃(簡稱SOUP),重新編製七首在《普天頌讚》的聖詩,用他喜愛的爵士樂風格呈現聖詩的美,並且找來玩音樂的朋友參與,為自己三十歲這個人生里程碑留下一些回憶。寫下這些歌曲與故事,鄭銘心希望如他專頁名稱一樣,是一個warm touch──能安慰及觸動人,成為他人生命中的力量,讓更多人認識《普天頌讚》。

鄭銘心

喜歡《普天頌讚》的原因,某程度也受媽媽影響。鄭銘心媽媽數年前因病離世,生前很喜歡在家播《普天頌讚》的詩歌,故他小時候已接觸到那些詩歌。曲集內的詩歌對他亦有不同意義,例如《生命聖詩》其中一首歌曲〈親愛主,牽我手〉。當年鄭銘心滿心歡喜在美國黑人大學做交換生,學爵士樂。但晴天霹靂,他在學校受到種族歧視,又有同學在校園槍擊案死亡。後來,上課時聽到這首歌的故事:作者Thomas Dorsey突然收到電報,說他太太因難產而喪生,其後兒子亦夭折,在喪禮結束後就隨手彈了〈親愛主,牽我手〉。鄭銘心在知道這段歷史之後受到安慰,當時就覺得:「嗰個作者咁樣都可以爬起身,應該有方法堅持落去,度過(當時做交換生)呢段時間」。這首歌標誌著他作交換生的階段,也是他音樂方向的起步點,於是便輯錄在SOUP計劃中。

https://youtube.com/watch?v=n0AfdV6qUb0%3Fsi%3DBXOkor8ag49fVn1K

「依家好多人唔鍾意《普天頌讚》,係覺得佢舊,唔啱音」,但鄭銘心認為無理由這些歌曲被「唔啱音」而阻隔與現代人的連結。「如果大家都能理解點解唔啱音,可能會有另一番感受。」他指《普天頌讚》部份歌曲的誕生可追溯至基督教剛傳入中國的年代,而昔日華人信徒將英語聖詩翻譯成中文(普通話版本),故他認為就算「唔啱音」也有其價值。因此,他想做中間媒介,分享音樂之餘,也介紹《普天頌讚》的歷史。目前他正在為六首歌曲進行混音,預計明年初發佈。

AHM:〈聖哉、聖哉、聖哉〉新粵詞
擴闊空間地域跨宗教對話

譜頌音樂(AHM)今年十二月的「This is the One約翰福音聖誕頌」,亦有兩位年輕人薛子安、薛子樂重新編製會眾詩。當中的會眾詩〈Give Thanks〉、〈聖哉、聖哉、聖哉〉重新譜上粵詞及編曲。以〈聖哉、聖哉、聖哉〉為例,就用了頗有中國色彩的詞彙,例如用「門神、護衛」來形容天軍;另一句「受造物就應當響聖名貫三界裡」,當中所用的「三界」是一個與佛教相關的字眼,填詞的薛子樂表示,指的是地獄、人界和天界,比起用世界、寰宇,空間感會更闊,張力更大。「這些字都是香港人能理解的概念……我們用我們的音樂、言語講述福音。」他認為,每首歌都會有一個畫面,他們想用精準的文字呈現這個畫面,讓大家能有更多信仰想像,與原作者對話,甚或達致宗教對話。

這次的〈聖哉、聖哉、聖哉〉重新編曲,低音結他先獨奏一次,其後會眾唱頌的首兩段加入管風琴。負責編曲兼是次聚會的音樂總監的薛子安指,想透過管風琴,令大家聯想起在教會唱此曲的經驗。其後第三、四節為配合歌詞,則加速、升調,並加入整個樂團演奏。

「This is the One約翰福音聖誕頌」(圖:AHM FB)

採用新的編曲而不是按照詩集的版本彈奏,薛子安是想讓大家知道,詩集的版本主要供四部合唱,並非用來彈奏。傳統的詩歌不一定難接受,在於編曲者如何編製。「留得低都是那個年代的精華……不一定要每次創作新歌,重新編曲,其實信息也非常豐富。」

參加者Chris事後對本報表示,很欣賞AHM重編詩歌及譜上粵詞。他認為每個時代都有屬於那個時代的用字、表達模式、某種音樂的「形態」;當新編的詩歌能進入文化和群體,自然就產生新形態,猶如一首「新歌」。對比過往在教會所唱的〈聖哉、聖哉、聖哉〉,新的粵詞能表達情緒,舊的歌詞也盛載著過往的經歷,若要在教會使用,會很難取捨,但期望教會嘗試推動。

薛子安

聖詩會:編製全新粵語聖詩集

致力推廣傳統聖詩的聖詩會,在近幾屆「聖詩頌唱會」亦有加入現代音樂。例如二〇一七年那一屆以宗教改革五百年為主題,以本土方言、本土編曲、現代音樂等,創作及翻譯不同作品,繼續五百年前的運動,在風起雲湧的社會宣告不變的信仰。今年的一屆也有重新譜上粵詞及編曲;更重要的是,他們正初步探索製作一本以全粵語編製的聖詩集,又或先製作先導本(pilot edition)。

目前,詩集初步打算以西洋詩歌為骨幹。幾位編輯委員先選出一百首「一定要有、唔要唔得」的聖詩,經委員一致同意後,再重新編製和翻譯這些曲目。聖詩會事務發展委員會書記梁逸軒博士指,這個跟《普天頌讚》的編輯過程相近,每個宗派選出三百首,假設當中有一百首是共同選出的詩歌,便放進詩集。不過,聖詩會音樂總監劉永生提到,這個方法或許未從聖詩學的角度來進行編輯;例如《世紀頌讚》編輯時,也有類似做法,但此做法相對來說是退步,因為「有好多『好』嘅歌係無唱,或少唱(而無包括在詩集內)」。梁逸軒認為,出版詩集的黃金年代已經過去,做詩集會有挑戰──兩邊不討好──年長唱慣舊詞,難以接受新事物;對於年輕人,又未必會唱傳統詩歌。因此,聖詩會的粵語聖詩集也有不同的考慮,還需要一段時間編輯。「我們將一個超越時空、甚至超越未來的作品,帶進粵語文化的框架內,這個就是粵語詩集的意義。」

另一方面,聖詩會錄製每屆聖詩頌唱會,並放上社交平台,讓更多人接觸聖詩,也算是「活化」的工作。一些廣東區的教會亦表示唱頌過他們的粵語作品。

https://youtube.com/watch?v=rIT9uj9joTc%3Fsi%3Dz_By_LrYNe8RwHtL


何謂活化?
信徒唱詩連結過去與現在

那麼,何謂活化?梁逸軒認為,詩集裡的聖詩是一個信仰的載體,當有人唱這些詩歌,其實已經是活化。他笑言若有人在卡啦OK唱聖詩,也是成功活化。「所有活化均為提升弟兄姊妹對敬拜上帝的參與。」假如有信徒在教會帶領敬拜隊、詩班,又能自己編製歌曲,可以先在自身所屬群體做起,「每個人都做到活化」。他指,收錄現代詩集詩歌的CantonHymn網站亦是一例,只是不像紙本詩集有編輯好的名單,或是宏觀的信仰角度。他設立的「粵語基督教合唱資源庫」也是以詩集概念放在網絡上,作品須經過挑選。

劉永生也有類近的想法,他指在不同大型場館辦聖詩頌唱會,其實都是「虛擬世界」,最重要的是回到「真實世界」──自己的教會、小組團契唱詩集的詩歌,例如在將臨期、聖誕節大家腦海裡浮現某些聖誕歌,這些都是活化。不過,與其說活化,劉永生更傾向培育信徒的辨識力,來選擇不同詩歌,懂得判斷美與醜、好與壞──但這條聖樂教育路十分漫長。

梁逸軒又形容,活化詩集就像是基建工程,例如一些古蹟活化,改建那個地方作其他用途,並介紹相關歷史。不過劉永生質疑,坊間活化的概念,是在商業、經濟角度產生人流;有些地方如1881Heritage,其實以前是水警總區總部,但現在沒有相關的事物連繫過去歷史。鄭銘心也認為活化的重點在於能否連結到信徒和詩集,假如信徒無法與詩集詩歌產生連結,沒有甚麼意思。

劉永生、梁逸軒

何謂「新歌」?
音樂風格停留在十九世紀

因此,活化手段也很重要。現時普遍做法都是翻譯成粵詞,及用現代曲風重新編曲。例如近年因社會環境而令人共鳴的〈恩主美善愛眷〉是其中一例。

關於翻譯粵詞,致力推廣及創作原創粵語基督教音樂的AHM,其創辦人薛騰鼒提到,詩集詩歌初期來華大多都是普通話寫成,並非粵語,故對香港信徒來說,唱頌詩集詩歌難以理解或表達歌詞原本的意思。例如〈祢真偉大〉的首句,「主啊我神」會變成「煮啊我腎」;「耶穌我愛祢」變成「我哀祢」,溝通上會造成很大問題,「愈賦予情感唱愈怪」,可見粵語詩歌翻譯的重要。薛騰鼒表示,當重新翻譯時,須清楚詩歌本身想帶出怎樣的味道和感受,不能只在音樂上搞新意。

劉永生提到,活化手段通常都是用新的唱法、伴奏、樂器,使人容易接觸到。「專門選一些容易掌握、旋律優美的,好像行過櫥窗,覺得很美麗」,但他形容是「霎眼嬌」,多唱幾次很快就「膩」。

另一方面,是活化音樂的風格。不過劉永生質疑,如何界定編曲的新與舊。所謂新的編曲,當中所用的手法、和聲、結構、曲調等,在音樂角度上,均停留在十九世紀。他指,反而在傳統詩集,如《普天頌讚》新修訂版,有一些二十世紀或之後才用到的和聲、旋律寫法、歌曲結構方式,在音樂層面能找到更多現代主義或後現代主義的應用。在這些層面產生突破,這樣才算「新」。「嚴格來說,現今這世代,他們不知道甚麼是新與舊。」可能會將從未聽過的音樂歸類為「新歌」,這也關乎到辨識力的問題。

「聖詩是神學、音樂、文學的結合。三項水平都要追求:神學的扎實、文學的優美、音樂的結構。」梁逸軒說。詩集蘊涵豐富的資源,今天詩集對你來說又有甚麼意義?鄭銘心在IG的說法,或許是彼此的提醒:「當年《普天頌讚》(有關歷史見框文)的出版正正回應了當時教會的需要,為不同宗派的教會提供了豐富的資源,陪伴華人教會走了近一百年的路……現在,我們又可以為教會,甚至世界的需要作出怎樣的改變?」

詩集歷史小知識

詩集是教會發展的基石。首本華文詩集是英國傳教士馬禮遜的《養心神詩》,1814年來華編印,1818年出版,與英華書院成立屬同一年,比馬禮遜文理譯本《神天聖書》還更早出版。

在1860年代,宣教士由中文文言聖詩轉向方言作品,其中特別是沿海地區,都有自己方言的聖詩集,後來漸漸被南京官話及北京官話佔據話語權。當時的粵語詩集,有1863年俾士牧師(George Piercy)的《啟蒙詩歌》。

在二十世紀初,中國基督教合一運動興起,當時的中國基督教領袖誠靜怡牧師認為,中國人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詩集和聖經。1930年代,開始有華人創作,如趙紫宸和范天祥(Bliss Wiant)創作《團契聖歌集》及《民眾聖歌集》。

1936年的《普天頌讚》,是當時中華基督教會、中華聖公會、美以美會、中華浸信會、華北公理會、監理會出版,統一了當年宗派林立或詩集林立的情況,香港亦有採用。

其後香港每個出版社推出他們的詩集。直到1970年代,廣東歌興起,香港意識漸漸透過語言抬頭,人們關注粵語發展,而教會亦在八十至九十年代開始製作粵語詩歌。 

其他詩集:

1.《青年聖歌》:五十年代開始,西教士劉福群牧師(William C. Newbern)與華人同工何統雄一起翻譯及校對聖詩,編成英中對照的聖詩集。之後這些詩歌出版成為《青聖》。

2.《頌主新歌》及《世紀頌讚》:浸信會出版《世紀頌讚》是因在1973年出版《頌主新歌》後,教會和社會文化都出現很大改變,故自1997年開始編輯此詩集,於2000年底發行。

3.《生命聖詩》:1986年出版,前身為《青年聖歌》,前前身是1940年的《宣道詩》。

4.《恩頌聖歌》:1992年出版,收錄了二百多首經典聖詩,同時輯錄了近二百首近代創作的英文聖詩。

(資料整合自:梁逸軒、劉永生、香港浸會大學音樂系哲學博士林以諾、
《華夏頌揚──華文讚美詩之研究》及網上資料)